我們經歷著這個世界劇烈的變化——越來越龐大的城市,無孔不入的商業,爆炸的信息以及科技對生活和信仰的重構。短短幾十年的變化程度超過了過往數百年甚至某些角度來看超過了數萬年人類演化的幅度,這讓過往基于原有社會結構和科技發展程度下所形成的觀念與結構正在面臨著重大的挑戰。此文中,我們嘗試對婚姻這種社會組織最小單元的形式做些信息的整理,以期獲得一些思想上的指引和現實的意義。
以城市為載體的現代化讓很多人背井離鄉,脫離了原本宗族與鄰里的生活環境,商業的高度發展讓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鏈接逐漸被價值互換所替代,尺度與邊界感,慢慢成為社交中重要的心照不宣。
變化在最近的幾年里愈演愈烈,新冠疫情的大爆發,讓我們更深刻地感受到社會學家口中的“孤獨、封閉和原子化”,在更趨不確定、寒冷的環境中,我們越來越孤獨,而非“抱團取暖”,更注重“我”而非“我們”。生育率大幅下降,結婚人數連續9年降低,離婚率逐步增加……
過去,我們相信婚姻是抗風險的保障,相信“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的婚姻是愛情的必然歸宿,我們相信由婚姻組成的家庭才能成為孩子成長的港灣。可是如今,我們更注重自我的情感體驗和人生意義,我們看到身邊的大量短暫戛然而止的愛情與婚姻;我們通過各種影視節目更沉浸地了解婚姻中的困局和局促;我們不再因他人的“為你好”而承壓,匆促地走進一段婚姻;我們雖然仍在尋找婚姻,也在內心深處隱約覺得婚姻仿佛不是必需品。
延續青山過往研究報告中對人的關注,此篇報告里,我們想揭示一個更為隱秘的真相:婚姻觀念經歷著一場劇烈的變革,今天以及未來,婚姻也許正在不可逆的轉變成一個選項,而非必然。
龐大的單身人群
結婚的人,更少,更晚

家庭規模更小

終身未婚比例上升

單身的人越來越多,不婚成為更多人的選擇,離婚率也節節攀升,婚姻似乎正在失去它原有的吸引力。
這些數據的背后正在發生些什么?想知道到底為什么不結婚或者離婚,要先知道人為什么要結婚。
人為什么要結婚?
當我們在這個問題上求解時,很難不迷失在很多高屋建瓴的答案中。從人類演化的角度、社會學的角度、政治經濟學的角度、心理學的角度,都有不同的解釋。而我們更想從老百姓的口中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你為什么要結婚?
“因為我愛TA。”
你為什么要結婚?
“因為我想要小孩。”
你為什么要結婚?
“年齡大了,該結婚了。”
你為什么要結婚?
“找個伴一起過日子。”
......
愛情、生育、社會的閑言碎語、搭伙過日子、生老病死的風險,這些最根本的想法,讓一代一代人前赴后繼地進入婚姻這種組織形式。然而,這些婚姻的支柱、立足點在科技與社會的發展下正在一個一個的動搖。
婚姻,殿堂將傾。
如今,婚姻“再次”與愛情脫鉤
一提到婚姻,我們自然會聯想到“愛情”,事實上,從歷史的長河來看,愛情歷來不是人類婚姻的前提,而是到現代才“征服”婚姻,畫上了等號。
無論是古希臘、古羅馬時期,還是中世紀歐洲,歷史上偉大的被我們所知的愛情,大都是政治聯姻或功利的結盟,比如埃及艷后,羅密歐和朱麗葉的悲劇。婚姻和愛情歷來都是兩碼事,并被認為彼此不兼容。中國的傳統婚姻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從未把愛情當作婚姻的前提,即使丈夫愛妻子,妻子不符合家族的利益,也會施壓丈夫休妻,如王羲之的兒子王獻之被迫休妻迎娶公主,《孔雀東南飛》中,焦仲卿的母親厭惡兒媳劉蘭芝,焦仲卿最終休妻。
中世紀,歐洲貴族將"騎士之愛"發揚光大,浪漫愛情才走入人們的視野,諷刺的是,這也與現代的愛情有著天壤之別,它專用指代婚外情。大約18世紀,浪漫愛情繼續發展,隨之配套的婚姻體系傳播向整個世界,并成為如今婚姻的模式——婚姻應該免于過去人們所承受過的強迫、暴力及性別不平等,滿足人們對親密關系、愛情以及他們對性的所有需求。
在許多文化中,愛情一直被視為是婚姻令人滿意的結果,而不是結婚的前提。“我們先結婚,然后相愛”是一句慣用的俗語。1975年,一項對印度的大學生調查顯示,“只有18%的人同意,婚姻應該建立在愛情的基礎之上,而32%的人則完全不贊成。”
在中國,愛情成為婚姻的前提,其實也不過近百年的事情。浪漫意義的“愛情”一詞到20世紀初才出現于中文世界。“愛情”最早于1908年出現在《辭源》中,但到1931年才第一次有“愛情”這個詞條。
愛情的演變中,過去,我們把愛情等同于婚姻,這其中不僅包含了我們對美好事物的神化,也是個人主義發展的結果,是我們對宏大敘事強權的反抗。婚姻自由、戀愛自由不過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對美好生活最簡單的向往和追求。于是,婚姻,成為了愛情的歸宿。
愛情的產生與消失有其復雜的原因,錢鐘書將婚姻比作圍城,而對如今的年輕人來說,信息爆炸讓世上再無諱莫如深之事,婚姻不再是深不可測的圍城:城外有浪漫美好、如癡如醉的愛情,城內則是家長里短、油鹽醬醋的現實。婚姻也許不是扼殺愛情的殺手,而是愛情以婚姻的方式走入現實的生活,卻常常難以為繼。
如今更多人開始懷疑,我們是否真的要給愛情和婚姻劃上等號?
以前,所有童話故事都有一個相似的結局,王子和公主克服萬難,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可如果給那些經典的愛情故事加上一個現實背景,有誰知道在幸福誓言的背后,白雪公主在王子家做的家務是否比后母家的更多?亦或是嫁入王室的灰姑娘會不會有豪門婆媳矛盾?據說在2025年上映的《白雪公主》里,新的白雪公主將不再等待王子的喚醒,而是獨自成長為獨立堅強的女性領袖。

對于愛情的發生,可能只需我們彼此鐘意就好,而婚姻的衰亡,可以死于千百種理由。如今,我們知道愛情催生的多巴胺、血清素會讓人短時間內被化學反應沖昏頭腦,也知道生化反應終有衰減和退卻,更知道當愛情遇上柴米油鹽的化學反應,大概會是“一地雞毛”。
越來越多人把婚姻和愛情分割來對待,他們或相信愛情,或不相信愛情,但看著身邊一個又一個離婚的同齡人,對婚姻的可靠性與必要性產生了懷疑,自然也就對婚姻是否是愛情的必然走向而產生了懷疑。不再像過往,“婚姻是愛情的歸宿”幾乎是所有人的共識。
如今,愛情是愛情,婚姻是婚姻。
如今,愛上一個人越來越難
過去,愛情模糊又簡單。
對于70后、60后、50后以及更往前的人,他們大多數都在工廠、礦區、大院生活,也極其相似。他們中喜歡文藝的,大多是喜歡蘇聯文學,他們中喜歡音樂的,大多是喜歡靡靡之音,他們中喜歡哲學的,基本上都是馬列主義。他們每天路過同樣的廠礦、騎兩三個牌子的自行車, 看同一個電視頻道。對于他們來說,志同道合、興趣相投雖然不是十之八九,但也大可不須萬里挑一。愛情就誕生在幾個偶然的交集中,心動也可能來自于為共產主義奮斗終身的共同理想。
而如今,我們處于巨大的社會轉型中,不僅是從一個農業國迅速轉向工業社會,第三產業的迅速崛起,科技的日新月異,讓我們用幾十年完成了其他國家近百年的現代化進程。快速的發展,也將我們切分出一道道橫截面,過去,一個人就是一整塊石頭,只有一兩個角色。而如今,我們被工作、副業、愛好、娛樂、消費分割成幾十甚至上百種切面,仿佛一顆八星八箭的大鉆石。
你喜歡的文藝可能是爵士樂與Eterna濾鏡,我喜歡的文藝可能是動漫、二次元下的“人外”,你喜歡在短視頻信息流里看主播,我喜歡上在線教育網站學物理學,你就在我隔壁,但我們兩個世界的距離無法丈量。
我們可能通過同一項運動結識,但是喜歡看的劇卻完全不一樣,家庭觀念也大相徑庭,更別提對人生的規劃和子女的教育的理解。
即便是玩手機,國內市場活躍的APP數量多達260萬款,你的手機我的手機看起來都一樣,我們卻身處完全不同的世界。
找到相似的自己正在變得越來越難,知己難尋,愛情難覓。除了荷爾蒙刺激下的瞬間上頭,愛情所需要的溝通基礎和興趣交集可遇而不可求,價值觀與理想更是千差萬別。人類的多樣性充分地展現出來,而彼此的適配性卻越來越低。
深度交流,心有靈犀的愛情是如此稀缺,讓人只好“顏控”或者“相信感覺”。也許,真正懂你的,只能是 AI。
如今,愛情不止發生在男女之間
但婚姻仍是
過去,男女結合是婚姻唯一的方式。如今,性別早已不是一件確定的事物,而是一種社會共識的凝結,性別也可以是流動的。

而現行的婚姻制度中仍然規定婚姻的主體為異性雙方。2014 年兩會將同性戀婚姻合法化提案,國家開始關注邊緣群體的權益,但目前,彩虹仍未照進現實。

上圖可以看到,過往,我國性少數群體結婚雖然比非性少數群體少,但仍然處于很高的位置,60后及以前的人群中,53.4%的性少數群體結過婚,然而那時結婚僅限于男女之間,也就是說,基本可以理解為他們進行了非主觀意愿下的婚姻。
性少數人群加入現行婚姻制度下的婚姻,其中難免采用諸如形婚、騙婚等方式,不乏釀成慘劇。
重要的是愛,而不是形式,當原有的制度無法跟上現代的腳步,我們應該做的,是放棄這樣老舊的制度,還是放棄身邊所愛之人?
過去的婚姻制度已經無法充分滿足今天這樣多元性別的結合方式。
如今,生孩子不需要結婚
中國一直是注重家本位的社會,家庭承擔著生育、撫育的多種功能。過去傳統的婚育模式一般遵循“擇偶—結婚—成家—生育”的順序。結婚是成家的前提,家庭是生育的需要。在法律上的“非婚生子”被大眾稱為“私生子”,社會對非婚生子缺乏包容度,給孩子及其家庭帶來很多傷害。非婚生子也無法取得與婚生子相同的人身權、繼承權等合法權益。
而如今,現代的家庭組成形式也在發生變化:非婚生育、雙核心家庭、重組家庭和單親家庭等,開始顛覆過去只能通過由婚姻組成核心家庭養育孩子的舊模式。婚姻也不再成為解決生育需求的唯一、必須方案。從個體層面來看,婚姻與生育的解綁,意味著生育擁有了更多的自由空間,從功能性轉向情感性,讓人們真正自主行使生育權和履行父母親職的機會。從宏觀的角度考慮,面對日漸滑坡的低生育率,非婚生育一定程度上是一種補充方式,緩解生育率低迷所帶來的社會壓力。
從法律上看,《民法典》明確規定,非婚生子女享有與婚生子女同等的權利,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加以危害。2023年1月,四川省衛健委發布《四川省生育登記服務管理辦法》,取消了對生育登記對象婚配和生育數量的限制條件。制度的變化映射著時代變化,隨著制度性障礙逐步消失,社會對非婚生育、未婚同居等現象的包容性也會不斷增加。
從個體層面,非婚生育也一定程度上促進了和諧原生家庭結構的構建。在這種模式中,傳統婚姻家庭中的種種麻煩將不復存在,例如:因教養方式不合夫妻雙方有分歧、因“喪偶式”育兒引發的爭吵、隔代養育和婆媳矛盾等等。沒有傷害,缺失也就無從談起。
另一方面,技術的進步也讓生育從婚姻中分離成為可能。有很多單身的年輕人不想找或者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伴侶,卻想單獨養育孩子。還有一些年輕人,隨著環境污染、生育年齡推遲、生活壓力加大等原因,導致無法生育,中國人口協會發布的《中國不孕不育現狀調研報告》顯示,我國不孕不育發病率從20年前的2.5%-3%攀升到12.5%-15%。此外,還有些年輕人,想先發展事業,保留未來生育的機會。對于上述各種需求,現代的輔助生殖技術可以幫助女性凍結卵子,體外受精,推遲懷孕。
目前,許多國家都允許單身女性采用輔助生殖技術。2012年,美國率先對女性開放凍卵服務。2014年美國兩大科技巨頭蘋果公司和臉書宣布,將提供冷凍卵子費用作為女性員工的一項福利。目前我國還對輔助生殖技術有嚴格的限制,如果開放輔助生殖技術,我們或許可以解放女性生育焦慮,有效提升目前的低生育率。
如今,不少人把生孩子和結婚當作兩件事分開考慮,尤其是經濟獨立的女性。對婚姻,她們不想將就,對愛情,她們隨遇而安。但是刻在基因里的母性讓她們想成為媽媽,有自己的小孩,于是她們尋求輔助生殖技術成為一個單親媽媽。這個現象正越來越普遍。
但如今,我們越來越能正視婚姻,為了孩子也要忍受婚姻中的不幸、避免離婚的這種看法很可能夸大了離婚對子女的傷害,低估了婚姻沖突對子女的負面影響。

《中國民生發展報告》根據中國家庭追蹤調查的數據對離異家庭中的少兒做出了如上分析,即便是離婚的父母,也能給到孩子經濟支持和親情陪伴,幾乎與雙親家庭父母無異。而身處頻繁吵架、父母關系不和諧的家庭里,對青少年的曠課、抽煙喝酒等越軌行為卻有很大的影響。
當父母的婚姻無法正常運轉時,頻繁的家庭沖突對子女的負面影響可能更為深遠,慘痛。有的父母真的需要一張"父母上崗證"。

20世紀70年代初的美國代際調查顯示,在單親家庭中長大的人,離婚可能性是來自完整家庭的人的2倍。截止2018年,兩者僅相差1.1倍。
過去,單親家庭往往背負著對孩子疏于照顧,缺少另一半家長關愛的刻板印象,在單親家庭環境成長下的小孩,也常被認定為心理不健康,甚至還會重蹈父母失敗婚姻的覆轍。而如今隨著父母的觀念,受教育程度,個人后天的發展和整個社會的包容度正在漸漸撫平。
單親家庭不再成為少數派。孩子能更理解,父母離婚只是一個選擇,父母也不必再背負沉重的心理包袱。
如今,口水淹不死不結婚的人
在農耕文化為底色的中國社會,最核心的便是以血緣宗族為基礎的儒家文化。這種文化塑造了一種熟人社會,所謂雞犬之聲相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逍遙于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熟人社會受限于地域,也緊密依賴人際關系來維系生存的不易,更以此要求下一代也遵循"父母在,不遠游"。
商業和城市的出現,改變了傳統社會以家庭和村落為基礎的居住結構。市場經濟的繁榮讓商業不再局限在幾個熟人之間,而是需要大規模與陌生人交往。現代城市又進一步使得人們原有的血源性和地緣性被打破,城市人際交往的情感性正在逐漸減弱,人際交往模式更加傾向于工具性。
如今,特大城市、新一線城市所展現出超強的資源吸引力,正吸引著無數年輕人遠離家鄉,從小鎮青年成長為新北京/上海/杭州/深圳……人,物理空間上的隔絕,讓人們面對熟人社會的壓力減輕,不必從眾的盲目加入婚姻中。與過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傳統婚戀模式相比,現代社會的年輕人在婚戀方面有了很大的自主權,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自主選擇交往對象, 自由戀愛和結婚,父母的意見往往只作為參考。
在過去典型的“熟人社會”里,人們對社會輿論非常敏感,社會輿論也深刻地影響著人生的重要選擇。有一句耳熟能詳的古話: “不孝有三,無后為大。”我國深厚的傳統觀念蘊含著締結婚姻、建立家庭、繁衍子孫的使命感,因此,在代際交往中,直系晚輩的婚姻和繁衍后代問題往往是長輩異常重視的大事。如果不結婚,對整個家族將意味著“滅頂之災”。
正如費孝通所說的,中國傳統的人際關系格局“不是一捆一捆扎清楚的柴,而是好像把一塊石頭丟在水面上所發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紋。每個人都是他本身社會影響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因此,婚姻成為了一個人一生中,為數不多的幾件大事。如果有人違背這套默認的宗法延續血脈的規則,則會遭遇整個熟人社會的唾棄,比如“光棍”,就是過去對一個人最負面的評價標準。
婚姻承擔著保障延續一個家族經濟和文化的功能,晚婚,不婚是成為被恥笑的、嚴重影響個人和家庭名譽的“污點” ,是當時社會里極少數人“被迫“的選擇。
如今,晚婚,不婚,不育不僅成為主動選擇,還被相當多的奉為流行的生活方式。城市里沒有龐大的宗族,沒有緊密的鄰里關系,直白講,除了跟家人打電話,沒人嘮叨你。各過各的日子,彼此不干涉,不涉足,是城市生活中越來越不約而同的共識。
離婚也不再是一個令人談虎色變的行為,二十年前甚至十年前,人們提到自己離婚很難有今天這么坦然,三十年前離婚甚至還會被組織(工作單位)談話。如今,離婚可以是一個很從容的事情,尤其對于新一代年輕人,結婚試試看,體驗一下,不喜歡就離了。
年輕人從同輩人的經驗、影視劇、短視頻、綜藝中發現不合適的婚姻反而會成為人生的負擔,個人自由、家務分配、親戚關系矛盾、出軌、家庭暴力,這些問題都令年輕人對婚姻變得謹慎甚至是恐懼,結婚和單身,生育和丁克都成為個人自由,“剩男”“剩女”等污名化詞語也許會對他們的心態有一定影響,但卻不會改變他們有關婚姻問題的選擇,“不婚不育保平安”這句略顯極端的玩笑甚至成為普遍價值認同。
社會輿論對婚姻觀念越來越包容,推動著婚姻制度朝著更為包容和開放的方向發展,不婚、不育都成為一種選擇。
如今,老人給的壓力也越來越少
中國一直有祖輩照顧孫輩的傳統,幫助子女照顧下一代,被默認成為大多數中國父母退休后的選擇。
以前,照顧孫輩,是三世同堂,膝下繞歡。而現在老年人生活越來越豐富,照顧孫輩就意味著需要遠離自己的朋友圈,犧牲自己的日常生活。甚至跟隨著子女開始適應大城市的生活,年過半百開始"老年漂” 。
如今,越來越多老年人有自己的追求。當前我國60歲及以上老人有2.6億,占總人口數的18.70%,其中60-69歲的低齡老年人占55.83%。符合退休年齡,仍出于各種原因,想繼續在自己的崗位上,發光發熱。
根據低齡老人調研,46.7%的老年人重返就業市場為尋求個人和社會價值,19%的求職者希望發揮一技之長,繼續追求職業發展,34.3%的求職者通過再就業補貼家用、增加收入。
另一方面,在過去三十年中,老年人的業余生活從無到有的建設了起來。從前,退休后幫子女帶孩子,鄰里之間三五好友聊聊天打打麻將,這基本是中國老年人的全部生活。過去三十年時間房地產的發展,社區定位的細分;經濟水平的提高,老年人收入大幅提高;獨生子女一代,四老人照顧一幼童;國家進入老齡化社會,基礎設施向老年人傾斜等等原因,使得老年人的生活變得極其豐富。各類興趣班社群百花齊放,唱歌、跳舞、打太極、繪畫、樂器、踢鍵子、打羽毛球、游泳、寫作等等,只要主動性強,一定能找到自己喜歡的活動和社群。
互聯網也成為老年人晚年時光的一大消遣。

老年人觸網率的普及,不僅讓他們收獲更多娛樂消遣,也能緩解孤獨。
快手發布的數據顯示,2022年上半年,有128.1萬銀發用戶在快手上獲得收入。以抖音”平臺為例,排名第一的銀發網紅“我是田姥姥”粉絲數超過3000萬。很多老人也逐漸開明,雞娃不如雞自己,晚年也能做網紅,找到自己生活的重心和意義。
與其做“老漂”,重新適應各地語言和環境,遠離熟悉的人際關系網絡,與子女家庭中的生活方式和習慣產生矛盾。更多的家長們也權衡利弊,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老年生活的豐富性,讓老人的心思也不全在子女身上,而是有自己的生活。催婚催生也不再像過往一樣占據著老人生活的重要位置。子女的婚育也不再是“天經地義”,只能算是“錦上添花”。
很多老人嘴上把對子女的催婚催子當做自己必須要做的職責,而其實內心早就是“愛咋咋地吧”。
如今,萬物皆可做搭子
在傳統社會觀念中,夫妻相伴是人類最為主要的陪伴形式。因此,婚姻被認為是生活的支點,共同承擔責任、分享歡樂與悲傷,曾經是社會生活的主流。
但如今,陪伴的對象不再僅僅局限在兩性之間,甚至主體也可以不必是人。為了索取陪伴而走入婚姻,并不是每個人都必然追求的生活方式,越來越多的人選擇獨自生活或探索其他陪伴方式。
虛擬伴侶逐漸成為新時代年輕人的陪伴方式。無論是二次元的紙片人,還是虛擬偶像,亦或是游戲、虛擬現實等技術讓人們在數字世界中找到陪伴。在語C、Pia戲等“人設社交”的渲染下,在Z世代以及即將成長的A世代眼中,陪伴不必是婚姻,甚至也不必是情侶,硬性條件和現實關系都不重要,一切皆在賽博世界里,陪伴不必戳破虛擬,自己磕的CP還是在"云"中更香。
*語C:語言Cosplay,文字基礎上構建角色,精神世界的社交文化。
*Pia戲:起源于廣播劇配音圈,導演提醒配音員出錯時,拍東西發出“pia”的一聲,如今成為年輕人通過聲音實現的一種社交玩法。

相比于紙片人的小眾,更多人將其情感投射進有血有肉的主播。每天看著屏幕前的那張臉,聽他們分享生活日常,可能是游戲、顏值才藝,吃播或者是哄睡主播,甚至有可能是只有幾個粉的小主播,一點點陪伴養成,彼此了解、陪伴,最終變成親密關系。別人眼里認為的屏幕里的「假」人,卻驅散了真正的孤獨。
陪伴的對象正在變得更多元,2021年中國58.4%的單身人群有養寵物,貓貓狗狗、魚魚鳥鳥的陪伴寵物不僅為人們帶來生活的樂趣,更能夠成為情感上的寄托。無論是身邊的愛寵,還是云吸貓狗,寵物帶來的陪伴是實在的——無言卻治愈。

在抖音,2023年第一季度,新手養寵相關內容增速同比增加1000%,33個寵物KOL的粉絲在500萬以上,其中9個寵物KOL粉絲超千萬,24個寵物KOL粉絲在600萬-1000萬之間。在快手,2022年寵物短視頻單日最高播放量達7億,每5.4秒就會有一場寵物直播,日均直播時長1.6萬小時,快手寵物觀眾數量超過1億,活躍寵物視頻作者數量達7.5萬。
隨著社會發展進入現代化,社會原子化是不可逆的趨勢,人們的生活方式越來越像一個個獨立的原子, 在某一個核心中抱團,但對團外的人們疏離與冷漠。特別是對于互聯網原住民來說,與人類面對面的交流已經是一個越來越大的難題。
在 AI 和通用機器人高速發展的今天,我們可以預見,在不遠的將來,甚至可能僅僅10年至20年的尺度上,家用的通用機器人將走入千家萬戶。從飲食起居,到情感陪伴,病痛衰老的護理,都會給人類這個脆弱的物種一個全新的完整的陪伴解決方案。在這個“孤獨的世紀”之中,人們將越來越多地向它們索取自己所缺少的陪伴和情感聯系,這幾乎成為自然而然的走向。

如上圖所示,漫長的一生里,與父母、親友、孩子相比,與自己獨處的時間是最多的。
人類從原始基因中對群居的依賴,決定了我們必然對孤獨產生恐懼。孤獨無法被量化,也很難徹底滿足,與你的一生共存。但就如作家劉震云說,“一個人的孤獨不是孤獨,一個人找另一個人,一句話找另一句話,才是真正的孤獨。”
找一個你想要的、喜歡的陪伴,它也許與婚姻無關,甚至,與“人”也無關。
婚姻來自 - 經濟目的
翻倍不能降低風險
人為什么會因為經濟而走向婚姻呢?這可能要從人類的進化機制中尋找答案。
在人類漫長的進化史中,男女之間的勞動分工無疑發展得相當早,當群體發展出了有效的武器足以隔著一段距離殺死運動的動物時,這種分工就得到了進一步的加強。因此,勞動上的協作是婚姻的重要目的,從“打獵摘果”到“男耕女織”是傳統社會生活的基本分工,結婚意味著為家庭增加一名新的勞動力。婚姻制度逐漸把這種分工固化下來。
過去,婚姻讓我們增加了面對這個不安全世界的安全感,多一雙手干活兒,就能為不知道何時的饑荒和災害多儲備一份口糧。結婚,成為人們為了保全自己,增加安全感,避險未來不確定性的一種策略。
如今,安全并沒有因為婚姻而增加。
過往,一人外出耕作、打獵,另一人在家縫補、飼養、帶孩子,這在經濟角度來看,本質上是一種對沖行為。外出可能顆粒無收,家里部分的生計也能給人溫飽,家里的產出只能勉強不能充分,外出又可以帶來額外收入,甚至意料之外的喜悅。房子都是鄰里村落搭把手一起建起來,一個家庭并沒有不可承受的大幅支出。在這樣的生存結構下,這種對沖性的分工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它是資源配置的最優解,為人類漫長的物質匱乏時代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如今,夫妻二人都在企業工作,甚至都在同一行業。雙方在同一經濟共振的最小象限內,受同一共振影響,大面積失業情況發生時,兩者可能同時失業。夫妻雙方也在同一工作成本象限內,汽油價格波動同時影響雙方的出行成本,雨雪天氣兩人都困在交通擁堵中。房子,又是一個幾乎難以實現的共同目標。這樣的結構下,婚姻在經濟方面的對沖作用被大幅削弱了。

婚姻的經濟價值還在于婚姻使雙方在收入上合二為一,因此最為理想的狀態是,雙方收入的相關系數越低(越負),婚姻的避險效果會越好。過去,婚姻意味著1+1大于2的經濟價值,也就是說,男高時女低,男低時女高。隨著女性在就業市場的努力,男女雙方收入高度正相關,那么婚姻帶給對雙方的避險價值就不高。

曾經,婚姻是一種「安全墊」,當從懸崖摔落的時候,還有另一個人緩緩支撐;而如今,婚姻的這份安全墊變得太薄了,當你快摔下去的時候,可能摔得更慘,婚姻再不能護你周全。人們開始發現,結婚也并非能抵御經濟風險,相反,變成了風險的一部分。于是,人們對婚姻這個策略的選擇也發生了轉變。
婚育收益變低,成本變高
越來越不“劃算”
過去,婚姻被視為一種防范風險的制度。人生活在世定然存在一定的風險,諸如生老病死。過去,人類對抗風險的一個共同路徑是集體行動,形成具有效率的組織,比如原始族群、宗族氏族、現代國家等。其中婚姻組成的家庭成為抗風險的最小組織。
婚姻在過去和生育強關聯,其中一大原因是因為生育幫助人類提供穩定的人口增長,持續的勞動力,并通過下一代,繼續獲得經濟循環,給人以安全感和穩定。這已經成為一條上萬年的繁衍策略,中國老話說的“養兒防老”就是其有力的證明。
在過去,多一個孩子,多一口飯也能養活。如今,養育孩子,不僅意味著從結婚開始的彩禮、車房等物質要求,也要求女性從備孕、懷孕、生產等階段對身體、工作時間的損失作出衡量,同時還包括對孩子從初期的撫育成本,到維系一生無上限教育成本的付出。中國是重視教育的大國,父母對子女歷來有“讀書改變命運”的期望,如今也成為生育孩子的桎梏,根據《中國家庭追蹤調查2010—2018年》的數據顯示,孩子的生育成本占家庭收入比例接近50%,而其中教育支出占生育成本的比例達到34%。

養育孩子不僅是投資回報的經濟游戲,還是對其成長的全方位付出和陪伴。比如,能不能做好輔導作業這件事。

值得一提的是,在中國,購房不僅是住宅、安全感的需求,還與所享受的教育資源密切相關,因此,對于婚育家庭來說,住房也是教育成本的一部分,而中國的高房價,以及背離和收入正常的比例,讓本身就并不富裕的年輕人再加一道杠桿,而杠桿本身也意味著的風險。如今這種巨大的成本,讓婚姻所能提供的收益變得薄弱。

另一方面,過去的我們寄希望婚姻能維系一生,是因為疾病讓我們感到身而為人的虛弱,“辛苦打工三十年,一病回到解放前”。也是因為我們對衰老和死亡的恐懼,我們無法獨自一人承受生命的逐漸枯萎。這其中含有的深層恐懼是我們掌控感的流失,人生不再受控,我們需要依賴他人,這自然與婚姻相關,我們相信自己選擇的那個人是最為可靠并且會幫助我們的。
但如今的繁多種類的保險,幫我們替代了這一功能,從重疾險到防癌險,從發燒感冒的門診到重大醫療的ICU,一份疾病保險就能幫我們極大地轉移這些風險,不用再把希望寄托在別人和人性上。


新興的職業也在逐漸適應這一需求,比如如今陪診師的出現,不僅能提供更專業的服務,還能提供可靠的陪伴。2022年來,美團陪診服務搜索熱度同比猛增1152%,提供照護老人相關的家政服務類團購數量同比提升230%,商家數量同比提升166%。

今天,隨著人的壽命變長,傳統的三階段人生(求學、工作、退休)將變成多階段的人生,年齡不再與階段掛鉤,我們正在逐漸培養一個嶄新的社會話語體系,“老”能有所用、有所得,“老”亦不失“老”的尊嚴。最近的過去和不久的將來——90歲將會成為新的70歲。
最后,我們不可避免地要提及死亡。生命短暫,我們對“送終”的在意,是不想孤零零的死去,不想獨自面對死亡前的恐懼與痛苦。盡管隨著醫療技術的進步,如今在重癥監護病房中,各種高科技醫療設備可以來延長我們的生命,甚至到最后的時刻「確認死亡」也成為了一件可以人為決定的事情。但是死亡仍然是橫在我們面前的一道裂縫,讓人無止境的墜入意義缺失與孤獨的深淵。死亡前的陪伴,是心靈上莫大的慰藉。人生的伴侶、子女一直是我們在死亡面前的戰友,而且對大部分人來講,他們是僅有的戰友。
中國進入老齡化社會,除了老有所養,臨終關懷也是社會需要關照到的需求,是一個社會文明高度的體現。不遠的將來,也許機器人能更好的照顧我們的生活,也許也能陪我們面對死亡。可是沒有生命的它又是否真的能夠感同身受,能用同理心給予我們勇氣與慰藉?也許未來才有答案。
暢 想
在婚姻逐漸失勢的今天,很多人在努力逆轉這個現象。推動社會重新重視起婚姻,控房價、降低教育成本、生育補助等舉措都在嘗試改變這個趨勢。
如果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不為誰停留,如果婚姻也是終究會被時代甩下的那個。那么一邊用拯救來平滑社會接受的適應曲線,另一邊也需要用新的理念與體系去承接嶄新的未來。
如果我們拒絕進入的或許只是傳統觀念下的婚姻關系,那么,有沒有一種新的社會最小單元的組織形態更獲青睞呢?
給新的關系以新的制度保障
保障未婚生育養育權
持續推廣輔助生殖技術
學前教育的完善